607睜眼的時候，發現自己置身一個純白色的陌生房間。

溫度適宜的室內，沒有吵鬧的鼾聲，溫暖羽絨被子蓋在她的身上，床柔軟到不可思議，躺在上面仿佛置身雲端，輕飄飄地浮在上面。

床邊是鍍漆拋光的白色櫃子，一塵不染，上面放著幹凈透亮的玻璃杯，上方氤氳出裊裊的熱氣，靜謐美好。

她的傷痛，腳底鉆心的疼，都徹底消失了。好像那場驚心動魄的大逃亡只是一個可怕的夢。

607慢慢從床上坐起來，眼神迷茫地掃了一眼周圍。這個房間裏有很多她不認識的陳設。

過了好一會兒，她才從發呆的狀態中突然回過神，摸了摸身邊的，空蕩蕩的沒有任何東西。

她喉口輕輕滾了滾，抱著被子探出腦袋，小聲喊了一聲：“姐姐？”

沒有606的回答。

房間裏寂靜得只有她自己的聲音在回蕩。

門被輕輕敲了敲。

607一怔，朝門口望去，走進來一個女人。

長發過肩，是流淌的水銀色，漾起一陣波濤，如同月光照耀在黑暗海面折射出來的光，危險帶毒。

眉毛細長，眼神淩厲而冷峻，眼瞳似乎微微有些暗紅，但嘴角微勾起的笑意沖淡她散發的冷意，薄唇潤澤有光，她歪了歪腦袋，看見607後，目光又驀地柔和下來：“你醒了？”

607看著她，仿佛在看一副畫，一時沒來得及回答，直到女人將手背貼在了她的額頭上，她才像觸電一樣猛地哆嗦了一下，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聲音：“這是哪兒？”

“深海之淵。”女人回答道。她的聲音很好聽，有著秋天月光照在潺潺小溪一樣的溫度，明明有點暖，卻矛盾地摻雜著微微的冷意。

“深海之淵就是外面的世界麽？”607天真地問她，接過女人拿過來的水杯，水還是溫的。

“世界？”女人微笑起來，“你以為外面的世界到底是怎麽樣的？”

607入了神一樣看著眼前人的臉，結結巴巴將606告訴她的一切轉述了一遍，末了，又有點不好意思地補充道：“是606告訴我的。”

女人很認真地聽完了607磕磕絆絆的敘述，提議道：“我可以帶你去到外面逛一逛。深海之淵在海底，不是606說的那個外面。”

607眸子亮了亮，她希冀地看著眼前的女人：“那可以帶606一起逛逛麽？”

女人蹙眉，不語，微微垂下了眼簾。

607截住即將吐出的話，隨著她的沈默一並沈默下來。過了好久，她才捏著手裏涼透的玻璃杯，嗓子沙啞道：“對不起。我忘了，606應該是死了。”

血絲慢慢爬上她的眼睛，說話氣息都不由得顫抖起來，但607只是閉上眼睛，瞬間想起了幾條朝606飛撲過去猛犬，咧嘴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：“她一定是死了。”

她反覆咀嚼這個字，直到死這個字在她嘴裏變得稀疏平常。

“對了，你說這兒是深海之淵，我如果待在這兒要做什麽事情？”

女人擡眼，掃了607一眼，語氣溫柔道：“你還有三天的休整時間，我會先帶你出去逛一逛，然後……”她頓了頓，“你還沒有名字是不是？先給自己取個名字吧。”

607從床上爬起來，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：“你給我取一個，可以麽？我不識字的。”

女人端詳著她，走過去按住她的肩膀，轉身打開旁邊的衣櫃：“喜歡哪件衣服？這邊沒什麽衣服，我可以帶你出去買。”

607縮了縮脖子，她似乎一時不適應來自於606以外的好意和溫柔，看都沒看，隨手指了一件，鼻尖裏縈繞著女人身上芬芳馥醉的清香，緊張地揪起了被單：“你是這兒的……”607在腦子裏搜尋了一下自己知道的詞匯，“你是這兒的老板麽？”

女人略微詫異地挑了挑眉，修長漂亮的手指輕輕解開607的睡衣扣子，低頭回答道：“我是這兒的守門人。”

“守門人？”607困惑地重覆著這個陌生的詞匯，“類似於門衛麽？”

“算是吧。”

“那我待在這兒要做什麽？”

“你不想著逃跑麽？”女人幫她穿上胸衣，摸到她根根凸出的肋骨，胸腔隨著呼吸起伏著，瘦弱的身體看起來像剛剛出殼的雛鳥，脆弱不堪。明明她的實際年齡已經16多了，“這兒和你之前待的地方本質上差不多，另一重地獄罷了。可能還要可怕。”

“這兒怎麽會是地獄呢？”607輕笑起來，“我沒做過壞事，不會進入地獄的。”607知道地獄，也知道天堂，好人上天堂，壞人下地獄，她沒傷害過任何人，不可能進入地獄的。何況，地獄怎麽可能有這麽漂亮的房間和這麽漂亮的人？

“你可能會死這兒。”女人幫她換好褲子，重新幫她修理了一下頭發，“而我會是導致你死亡的罪魁禍首。而且，被深海之淵捕獲的人類，要永遠在這兒賣命。”

“完成任務能獲得酬勞麽？”607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看著她。

“可以滿足你大部分的願望。”女人似有不忍，輕輕摸了摸607的腦袋，補充道，“但不能讓死人覆生。”

“那可以為她報仇麽？”

女人拉過607的手，輕輕道：“可以。”

兩人瞬間消失在了原地。

……

繁華的都市街頭，車輛熙熙攘攘，陽光透過街邊的樹葉投下斑駁的碎影。

607緊緊拉住守門人的手，突如其來的變化讓她震驚得呆立在原地，直到守門人微微低下頭，低聲詢問她想先去哪裏後，607才伸手一指，指著遠處白胡子老爺爺招牌，小心翼翼開口道：“那個店是不是可以吃東西的？”

守門人耐心地回答：“嗯。裏面有漢堡、炸雞。”

“我可以進去吃麽？”607憧憬地看著守門人。

“可以。”守門人朝她溫柔地笑，“你今天想做什麽都可以。我會陪著你。”

這句話似曾相識，607鼻子陡然一酸，她局促地盯著自己的新鞋子，有點慌亂地問：“你對其他人都這麽好麽？”

“每個新人加入，我都會陪在他們身邊，幫助他們熟悉規則。”

守門人的回答中規中矩，明明依舊是剛才溫柔的口吻，但607感受到了淡淡的疏離。

原來這份善意是均等的。

607暗暗想著，跟在守門人身後走進了這家標著“KFC”的店裏。

裏面的人不多，但每個人都穿著得體，607跟在守門人走進來的時候，好幾個人都把目光投在她們身上，607有些怯懦地往守門人身邊靠了靠。她有點矮，像是被大人帶出來玩的小朋友。

“606以前老跟我提這個。”607坐在椅子上，晃著兩條細細的腿，她看著桌子上擺滿的食物，肉香撲鼻，還有薯條的馨甜，她和守門人詭異的行為吸引了很多路人的關註，“她說她偷到了很大一筆錢，就吃了這個。”

607拿過冰冷的可樂，學著旁邊人的樣子吸了一口，眼睛倏地亮了，“有氣的甜水！”她低下頭，又喝了一口，“這些都是給我的麽？”

守門人輕輕點點頭，仔細觀察著她的表情。

“好多肉！”

607仿佛是掉進米缸裏的老鼠，在得到守門人的許可後，迫不及待地往嘴裏塞東西。

她真的很能吃。

而且吃的又急又快，怕是有人跟她搶似的，大口吞咽著，突然嗆著了，喝著可樂漲紅著臉拼命咳嗽。

她一個人咳了一會兒，手裏還捏著雞塊，塞進嘴裏的瞬間，眼淚流了下來。

“606看我這樣子一定會笑話我的。”

她嘟噥道，趕緊用衣袖蹭掉眼淚，想起來之前在島上的日子。

那天606捉到了一條魚，丟到火裏燒熟後給她吃。

那是她第一次吃魚，不知道魚會有很多的刺。

但她當時很餓，直接抓著啃，啃得滿嘴都是血，魚刺卡在喉嚨裏，咳出了血，嚇得606從此再也不敢給她吃魚，捕到魚後就跟其他人換別的食物。

她一想到606，心中劇烈的悲慟不受控地湧了上來，607用力咬住嘴唇，強忍著眼淚不落下來。

606形容的那些吃的，她已經吃到了。還有喝了會打嗝兒的水，她都喝到了。

“其實606她也沒那麽好，她打過我。”607吸吸鼻子，對著守門人道，“我求她別打了，一直哭，她還是打了我。”

“可她打了我之後，把自己的晚飯都分給了我，我也就不生她氣了。”607哽咽道，“我太餓了。偷了一包貨想嘗嘗什麽味道，看管我們的人都喜歡這個。

我那天明明藏的很好，但被606看見了，她把我拉到樹林裏揍了我。用那種細細的枝條，打在身上特別疼。”607哽咽道，“她叫我發誓以後都不會碰那玩意。我很痛，抱著她拼命哭，她打著打著又抱著我哭，告訴我以後不會再讓我挨餓了。”

她拼命擦著眼淚，嘴唇都被她咬破了，染上淡淡的血色，607一閉上眼睛，又想起那幾條狗，重重喘了口氣後，她調整好情緒，紅著眼睛，盡量用平靜的口吻，對眼前的女人道：“你給我取好名字了麽？”

守門人伸到一半的手懸在空中，目光似水，她幫607理了理衣領，輕輕道：“你應該自己取。”

她咧了咧嘴，露出一個笑容：“我的編號，把它保留下來吧。你可以寫給我看一下麽？”

守門人取出筆，在白紙上寫下“陸零柒”三個字，撕下來遞給了她。

陸零柒看著上面的字，看了很久，似乎在記憶上面的筆畫順序。

淚水滴落在紙上，將黑色的墨水暈染開，爬出細小的紋路觸須，陸零柒抓著紙條，喃喃道：“我有名字了。”

可她永遠沒機會知道606到底叫什麽了。

作者有話要說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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